明代文学
     
 
 

第三节 凌濛初和“二拍”

  凌濛初(1580—1644)字玄房,别号即空观主人,浙江乌程(今吴兴)人。十八岁补廪膳生,和冯梦龙一样科场不利,不得已而转向著述,五十五岁方任上海县丞,后因功擢徐州判官。除“二拍”外,还有戏曲《虬髯翁》、《红拂》以及其他类型的著作多种。
  《拍案惊奇》(又称《初刻拍案惊奇》)撰成于天启七年,四十卷四十篇;《二刻拍案惊奇》是因前书印行后受到普遍欢迎,应书商之请续作,完成于崇祯五年。依书前凌氏《小引》,应为“四十则”即小说四十篇,与前书同。但今存最完整的明尚友堂刊本,亦仅有三十九卷,书末附凌濛初《宋公明闹元宵》杂剧一卷;又第二十三卷与初刻第二十三卷相重,实有小说三十八篇。当是原书在流传中已有残缺,由书商凑补成四十卷的面目。
  “二拍”中已不再有收录改编旧传话本之作,而完全是作者据野史笔记、文言小说和当时社会传闻创作的。它对传统的陈腐观念的冲击与反抗、所表现的市民社会意识,要比“三言”更为强烈。如《硬勘案大儒争闲气》一篇,写朱熹因挟私嫌于唐仲友,便肆意迫害妓女严蕊,要她供出与唐“有染”,以为“妇女柔脆,吃不得刑拷,不论有无,自然招承,便好参奏他的罪名了”。此故事原出周密《齐东野语》,据研究者考证,与事实有异。但小说把朱熹这位大儒描绘成十足的小人形象,实是代表了晚明文人对作为官方学说的程朱理学的极大厌恶。它所攻击的直接对象,首先是当代的假道学。
  “二拍”中写缙绅名流厚颜无耻、凶暴残忍、忘恩负义之类行径的故事特多,也是基于相同的出发点。所谓“官与贼人不争多”(《二刻》卷二十)、“何必儒林胜绿林”(《初刻》卷八)。这样的评语,表现了作者对社会统治力量的认识。
  在反映商人的经济活动和追求财富的人生观念方面,“二拍”也更为集中和具体。如《乌将军一饭必酬》的“头回”,写王生与婶母杨氏相依为命,王生经商屡遭风险,杨氏一再出资相助,鼓励他不可泄气。这个以经商为“正经”、颇为贪财的杨氏,与过去文学作品中所描绘的商家妇女形象有根本的不同;而作者称赞她是“大贤之人”,也明显是市民观念上的评价。另外,《转运汉遇巧洞庭红》、《叠居奇程客得助》,均以欢快的文笔描述商人的奇遇,突出了商业活动中的偶然因素和把握机会的重要,撇开其神奇的成分,实际是赞赏敢于冒险求财富的人生选择。
  与“三言”一样,爱情与婚姻也是“二拍”中最重要的主题,但两者的偏向有所不同。“三言”中一些优秀的爱情故事,每每把“情”视为理想的人伦关系的基础;而在“二拍”中,同样肯定“情”对于人生的至高价值,但更多地把“情”与“欲”即性爱联系在一起,并且对女性的情欲多作肯定的描述,这对传统道德观的冲击更为直接。如《闻人生野战翠浮庵》写女尼静观爱上闻人生,便假扮和尚出走,在夜航船上主动招惹闻人生,最后得成完美婚姻。作者对此评述道:“这些情欲滋味、就是强制得来,原非他本心所愿。”《通闺闼坚心灯火》一篇更具代表性。罗惜惜与张幼谦自幼相爱,私订终身之盟,后惜惜被父母许嫁他人,她誓死反抗,每日与幼谦私会。小说中写道:
  如是半月,幼谦有些胆怯了,对惜惜道:“我此番无夜不来,你又早睡晚起,觉得忒胆大了些,万一有些风声,被人知觉,怎么了?”惜惜道:“我此身早晚拼是死的,且尽着快活,就败露了,也只是一死,怕他甚么?”
  青年女子为追求个人幸福而对封建礼教所作的大胆抗争,在这里被描述得具有悲壮的意味。
  “二拍”在描写爱情与婚姻故事时,和“三言”一样,常常对妇女的权利作出肯定。《满少卿饥附饱飏》中作者明白地指出,男子续弦再娶、宿娼养妓,世人不以为意,而女子再嫁,或稍有外情,便万口訾议,这是不公平的。两性关系上的平等意识,表现得相当明确。《酒下酒赵尼媪迷花》一篇,写巫娘子遭人奸污,之后设计报仇,丈夫见她“立志坚贞,越相敬重”。这里对妇女的“坚贞”的看法,也明显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理学教条相背,而更具人道色彩和接近现代意识。
  晚明文学在肯定情与欲时,每每伴以直露的性行为描写,这种缺陷在“二拍”中也比较突出。如《任君用恣乐深闺》一篇,指斥富贵之家广蓄姬妾是对女性的不公平,认为“男女大欲,彼此一般”,其见识是可取的,但故事情节的描绘,则显得过于庸俗。另外,如谈神鬼迷信、轮回报应,有时宣扬陈腐的忠孝节义观念,也是“二拍”中明显的糟粕,这表明作者的思想观念往往存在矛盾之处。
  “二拍”中的故事,大多写得情节生动而语言流畅,前面所说“三言”的一些艺术特点,如大量运用活泼的口语、注意人物心理活动的刻画等,也是“二拍”所具有的。只是像《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卖油郎独占花魁》等全篇精雕细琢的作品,在“二拍”中难觅可以媲美之例。但“二拍”也有格外值得注意之处,那就是凌濛初对小说反对偏重传奇性的看法及其在创作中的表现。《拍案惊奇序》说:“语有之:‘少所见,多所怪。’今之人但知耳目之外牛鬼蛇神之为奇,而不知耳目之内日用起居,其为谲诡幻怪非可以常理测者固多也。”
  又批评当世小说“失真之病,起于好奇。——知奇之为奇,而不知无奇之所以为奇”。也就是说,他的理想是写一种“无奇之奇”。“三言”中的小说,情节上运用巧合较多,而在描写具体人物性格、生活场景时,则多有平凡真实的成分,这已经是向“无奇”转化。“二拍”中作品,虽未必能达到作者自己提出的标准,但其中写得好的,如《韩秀才趁乱聘娇妻》、《恶船家计赚假尸银》、《懵教官爱女不受报》等篇,非但没有神奇鬼怪或大奸大恶之类,而且也没有过于巧合的事件。情节的生动,主要靠巧妙的叙述手法。这就更向“无奇”的方向发展了。小说摆脱传奇性,这是艺术上的重要进步。因为这样它就更贴近人们的日常生活,而更有利于对人性内涵的深入开掘。后世《儒林外史》、《红楼梦》等优秀作品,就是朝着这一方向发展而获得更大成功的。
  “三言”、“二拍”卷帙浩繁,旧时一般人不易购置,明末抱瓮老人(真名不详)从两书中选出佳作四十篇,编成《今古奇观》。“三言”、“二拍”原书一度失传,此书在民间流传甚广,有很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