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文学
     
 
 

第二节 《水浒后传》等长篇小说

  清代前期中的长篇小说中,《水浒后传》、《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属于比较相近的类型,主要敷演英雄传奇故事。其中有些纯为虚构,有些虽有一定历史背景,但虚构成分也很多。另有时代稍晚的《说唐》等,也附带介绍于此。
  《水浒后传》的作者陈忱,字遐心,号雁宕山樵,浙江乌程(今吴兴)人,约生于明万历后期,卒于清康熙初年。明亡后他不愿做官,靠卖卜为生,并与顾炎武、归庄等组织惊隐诗社。除《水浒后传》外,他还作有《续二十一史弹词》,但没有留存下来。他以亡明遗民自居,常有国破家亡的不平与伤感。《水浒后传》第一回中序诗云:“千秋万世恨无极,白发孤灯续旧编。”可见这是他晚年寄寓感慨之作。原书八卷四十回,后蔡元放析为十卷,每卷四回,略作修订,遂为流行之本。内容写梁山泊义军于征方腊后或死或散,一些未死的头领及梁山英雄的后人,再加上另外一些江湖义士,以李俊为首,重新聚集起来占山据水,反抗官府,抗击金兵,最后到海外创业建国的故事。
  《水浒后传》虽谓《水浒传》续书,实际与当代历史的关系极为密切。此书最初付梓于康熙三年(1664),其写作年代当在顺治、康熙之交。当时清王朝对全国的统治已基本确立,但南明桂王、韩王的政权尚系于奄奄一息中,各地民间的反抗浪潮犹此起彼伏,海外郑成功占据台湾,也是反清的重要基地。与此对应,《水浒后传》的背景,是金兵南侵、宋室危殆;李俊等人斗争的对象,起初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但自十四回以后,即转为高俅、童贯、蔡京父子、杨戬等卖国权奸和金兵;李俊等虽在海外立国,却接受了南宋王朝的敕封,表现出浓重的皇权意识。
  如前所言,《水浒传》虽以“忠义”为必要的前提,但小说中的人物并不完全受这种道德前提的约束,而常常显示出自由豪放的个性和对世俗幸福的追求。《水浒后传》在某些方面继承了《水浒传》的主题,但中心则偏向于表现作者的民族意识。在这种主观意向的作用下,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作为“忠臣义士”的一面被强化了,对生活中人物性格的复杂多样性未免有所忽视,这妨碍了小说的成就。但作者的艺术修养还是比较高的,作为一部独创的小说,它的故事结构相当完整;语言虽比不上《水浒传》那样生气勃勃,却也流畅生动。而作者作为“亡国孤臣”的悲愤心情,也常常流露在小说的叙事过程中,使读者受到感动。总括来说,《水浒后传》是一部独立性很强的小说,和一般“续书”的价值是不一样的。
  《说岳全传》二十卷八十回,题“仁和钱彩锦文氏编次,永福金丰大有氏增订”,书前有金丰康熙二十三年(1684)序。钱彩、金丰生平均不详。小说写岳飞抗金和最后遭秦桧陷害而死的故事。
  岳飞作为南宋初主战派中最有影响的将领,却死于“莫须有”的罪名,这是当代人就感到不满的。数十年后,在主政的韩侘胄一意推进北伐的背景下,朝廷为岳飞平反,并追封为鄂王。此后,岳飞渐渐成为表达民族意识、宣扬忠节的英雄形象,其事迹成为“说话”和戏剧的素材。小说方面,明代有熊大木编《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又名《武穆精忠传》等),邹元标编《岳武穆精忠传》(此书实即前书的删节归并本),《说岳全传》即在此基础上重新创作而成。金丰在此书序言中说,小说“不宜尽出于虚,而亦不必尽由于实”,《说岳全传》的特点也正是以史实为核心,而虚构成分亦多。
  以岳飞抗金故事为素材,这在清代前期容易触犯统治者的忌讳,所以此书在乾隆年间曾被查禁,后来才复得印行。但因此而过分强调小说中的民族意识,却也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书中写金人侵宋,是因徽宗祭天时不慎触怒玉皇大帝而受到惩罚,故金兀术屡次遇难,均为“天意”所救,这种安排,已经削弱了敌对情绪;书中对金朝人物的描写,虽指责其“横”,但比较明代同类作品,此书较少使用诟辱的语言,甚至不无誉美,从中可以感受到时代的影子。
  所以,小说的核心观念并不是民族矛盾,而是“忠”;忠奸之争,是全书的基本线索。书中写秦桧等人陷害岳飞,原是出于宿世冤仇,但“忠”、“奸”不同,故岳飞死后升天,秦桧等入地狱受尽酷刑。甚至金兀术等敌方人物,虽然也利用“奸臣”,内心里真正敬重的却是“忠臣”。是否忠于各自的王朝和君主,始终是评判的最高标准。
  作为“忠”的化身的岳飞的形象,具有明显的偶像化倾向。特别是他遇害前后,许多行为极不近人情。他明知朝中有“奸臣弄权”,却丝毫没有想到违抗圣旨;他因为担心儿子岳云、部下张宪会造反,宁可写信将他们召来一起就死;部下张保探监时,见他处境之惨,撞死在狱中,他没有一点惋惜,反而哈哈大笑,说张保成全了自己。这些描写,在作者以为是美化岳飞,其实是以愚昧和奴性教人,而扭曲了岳飞。同样,秦桧则是朝反方向偶像化、符号化的人物。
  当然全书不完全是这样不近人情的封建说教。岳飞早期的生活,写得尚有些趣味;一些次要人物,也显得较有个性。 如牛皋是一个李逵式的人物,鲁莽憨直,常惹是生非,造成一种活跃的气氛。他敢于骂“那个瘟皇帝”,敢于说“大凡做了皇帝,尽是些无情无义的”。他的形象既是岳飞的陪衬,又给予读者以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另外,如王贵、岳云、高宠等人,都有写得成功的地方。
  但总的说来,《说岳全传》并不以人物形象取胜,它能够吸引人的地方,主要在于很强的故事性。全书的情节安排,除最后十几回显得零散、累赘,还是有间架,有波澜,头绪多而不乱。很多场面,如岳飞抢挑小梁王、高宠挑滑车、梁红玉击鼓战金山、岳云踹营,都写得很有气氛,颇能引起一般读者的兴趣,作为说书的材料,更是适宜。书中的语言虽没有很强的特色,却也堪称纯熟流畅。若不是太多的封建说教,以作者的文化素养,这部小说原可以写得好得多。
  《隋唐演义》一百回,褚人穫著,约成书于康熙年间,系根据元末以来《隋唐志传》、《隋炀帝艳史》、《隋史遗文》等历史小说改编而成,内容除参考正史以外,还大量吸收了有关的野史笔记、传奇小说的材料,收罗广博而又显得庞杂。从隋文帝灭陈写起到安史之乱后唐玄宗回长安结束,把隋炀帝与朱贵儿、唐玄宗与杨贵妃处理为“两世姻缘”,成为贯穿全书的一条线索,重点在隋炀帝的宫闱生活和隋末英雄造反的故事。此书取材驳杂,思想倾向也不很明确。例如书中既揭示了隋炀帝的荒淫奢侈,导致天下大乱,又把他描绘成一个多情而仁德的君主,津津乐道地渲染其宫闱生活,故鲁迅批评为“浮艳在肤,沉著不足”(《中国小说史略》)。但这部小说包含了丰富的历史传说故事,许多情节生动有趣,作为一种通俗读物,还是有一定的吸引力。其中写隋末英雄的部分,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罗成等人物形象,都有比较鲜明的个性。
  与《隋唐演义》内容相近的小说,还有《说唐演义全传》(简称《说唐》)六十八回,或以为产生于雍正年间,但今所见以乾隆年间的刊本为最早,题“鸳湖渔叟较订”。因曾与后出的《说唐后传》合刻为《说唐全传》,故又改名《说唐前传》。内容起于隋文帝平陈,终于唐太宗登基。与《隋唐演义》不同的是,此书的中心是隋末英雄汇聚瓦岗寨造反的故事。因此小说中信史的成分较少而传奇的意味更浓。作为对隋唐易代的历史的解释,小说中强调了所谓“气数”,从而突出了李世民作为“真命天子”的地位。在此前提下,小说对瓦岗寨英雄作了充分的描绘,曾经出现于《隋唐演义》中的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罗成等人的形象,在《说唐》中变得更为丰满了。特别是程咬金,作为一个李逵式的平民英雄,他的粗犷、豪爽、憨厚的个性,以及他的朴素的平等意识,表现了民间的喜好。由于《说唐》在民间有较大的影响,后来又出现了《说唐后传》、《说唐三传》、《后唐演义》等续书,但都写得很粗糙。
  上述这一类小说中写了许多民间草莽英雄的形象,很明显受到《水浒传》的影响。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小说中的正统道德意识越来越浓厚,小说中英雄人物的性格,虽然还保持着桀骜不驯的特点,但他们受正统人物的支配、约束也越来越严重。沿着这个方向演变下去,就出现了“英雄”与政府、“清官”合作的公案侠义小说。
  清代前期还产生了大量才子佳人类型的小说。这些小说大抵是社会下层文人与书商合作的结果,以青年男女诗简唱和、私相爱慕、经历挫折、最后奉旨(或奉父母之命)完婚为基本的模式,陈陈相因,千篇一律。小说中的人物,必定出于显宦或世家(而作者对此却未必熟悉);女子必定美貌无双,且爱才而不慕金钱与权势;男子必定文才出世,考起进士、状元来轻而易举。由于脱离生活实际,一般说来,人物形象都比较单薄,而对情节更为重视。这些小说既反映着人们追求自由的爱情与婚姻的愿望,又竭力与传统伦理调和,还常常摆出一副道学的面孔。鲁迅说才子佳人小说的作者看到了“中国婚姻方法的缺陷”,却“闭上眼睛”来补救它(《论睁了眼看》),是说得很准确的。这种小说的意义和弊病都在于此。
  清前期才子佳人小说中较有代表性的作品,有《平山冷燕》、《玉娇梨》两种,各二十回,都署“荑秋散人”(或“荻岸散人”等),前者叙燕白颔与山黛、平如衡与冷绛雪两对才子佳人的恋爱故事,后者写才子苏友白兼得两位佳人——白红玉和卢梦梨的故事;另有《好逑传》十八回,题“名教中人编次”,写铁中玉与水冰心的恋爱,穿插“忠臣”与“奸党”的斗争,作者以“名教中人”自居,故书中说教成分较一般才子佳人小说更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