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文学
     
 
 

第三节 吴伟业尤侗嵇永仁

  在李玉、李渔等剧作家之外,吴伟业、尤侗的剧作以结合个人身世、借历史素材抒发内心郁闷为主,抒情性较强而不重演出的效果,实际是一种书面文学。嵇永仁的情况,也与他们有相近之处。
  吴伟业以名诗人兼作戏剧,有传奇《秣陵春》和杂剧《通天台》、《临春阁》。《秣陵春》又名《双影记》,共四十一出,写南唐徐適藏有李后主所赐玉杯,后主内侄女黄展娘藏有内宫宝镜,后杯、镜易主,彼此均在宝物中看见对方影像,因生恋情,几经曲折,终成眷属。此剧语言典丽,颇见才华,但头绪纷繁,结构松散。作者在序言中说:“余端居无憀,中心烦懑,有所彷徨感慕。”剧中所表现的,是身逢易代之际对于前朝的怀旧情绪,所以情调偏于伤感。《临春阁》据《隋书·谯国夫人传》并牵合《陈书·张贵妃传》的史实再加虚构而成,写张丽华和冼夫人共同为陈后主料理军国大事,无奈文武大臣误国,颓势难挽,最后张丽华自杀,冼夫人入山修道。作者反对女宠祸国之说,表现他对历史的看法,又借古讽今,以冼夫人之口讥刺了南明小朝廷君臣的无能。
  在抒情方面更为直接和强烈的是《通天台》。此剧源自《陈书·沈炯传》,写南朝沈炯于梁亡后寄寓长安,遥念江南,某日登汉武帝“通天台”遗址,登台痛哭,沽酒而醉,梦中被武帝召用,沈自陈有愧于心,力辞不就,醒来乃知是一梦。 此剧剧情简单,情调苍凉,像作者的许多诗篇一样,表述了在历史剧变中身不由己、彷徨失路的心理,很可能作于他出仕清廷以后。剧中写道:
  则想那山绕故宫寒,潮向空城打,杜鹃血拣南枝直下。偏是俺立尽西风搔白发,只落得哭向天涯。伤心地付与啼鸦,谁向江头问荻花?难道我的眼呵,盼不到石头车驾,我的泪河,洒不上修陵松槚,只是年年秋月听悲笳。(《赚煞尾》)
  曲中用了大量诗歌的习用语汇和意象,使抒情特征更明显。
  尤侗(1618—1704)字同人、展成,号悔庵、西堂,江苏长洲(今苏州)人。顺治年间以贡生任永平府推官,因鞭挞旗丁而被黜。六十多岁才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作有传奇《钧天乐》,杂剧《读离骚》、《吊琵琶》、《桃花源》、《黑白卫》、《清平调》,合称《西堂乐府》。他也擅长诗文,有《西堂全集》。
  尤侗为人耿直,恃才自负,因仕途坎坷,长期闲置,多愤世之情。其剧作也主要表现对社会现实的不满,抒发内心郁闷。如《钧天乐》写科场积弊,博学多才的沈白等名落孙山,不学无术的贾斯文等却依仗财势而高中;后来天界开科考试真才,沈白等才一展抱负,得志于仙宫。五种杂剧中,《读离骚》隐括《楚辞》诸篇,写屈原遭谗放逐、投汇而死,被龙王迎为水府水仙,宋玉赋辞以祭;《清平调》写李白因《清平调》三章极受杨贵妃称赏而得中状元,荣耀一时;《桃花源》写陶渊明辞官归隐,作词自祭,最后入桃花源成仙,也都是通过为历史上不得其遇的才士贤人鸣不平,发泄自身的牢骚,并虚构这些人物的结局,以快心意。另外,《吊琵琶》谱王昭君故事,《黑白卫》谱聂隐娘故事,亦多不平之慨。
  尤侗的剧作思想并不深刻,情节也缺乏新异的创造,其长处在于能以老练而简朴的文辞抒写磊落慷慨之情,呈现出激昂飞扬的气势,具有诗剧的特点。《读离骚》中写屈原题壁问天的一段曲辞长七百余字,气魄宏大,虽不太适于演出,阅读的效果却很强烈。当时的名诗人王士禛称道他的剧本说:“激昂慷慨,可使风云变色,自是天地间一种至文。”(《池北偶谈》)不无过誉,但指出了尤侗剧作的一种特色。
  嵇永仁(1637—1676)字留山,号抱犊山农,江苏无锡人。曾为福建总督范承谟幕僚,后耿精忠叛清,他与范同被囚禁。三年后,范被杀,嵇亦自缢而死。在狱中他与同系诸人唱和为乐,杂剧《续离骚》即作于此时,包括单折短剧四种:《刘国师教习扯淡歌》写刘基与张三丰对饮,命子弟演唱所作《扯淡歌》以侑酒,叙古今兴衰之事而以人生无常、不如修仙学道作结;《杜秀才痛哭泥神庙》,写落魄书生杜默醉至项王庙,痛哭凭吊,指出项羽的种种失策,连泥塑霸王像亦动情下泪;《痴和尚街头笑布袋》,写布袋和尚街头发笑,众人问之,他借此骂倒世间的卑俗;《愤司马梦里骂阎罗》,写司马貌梦入阴曹,骂阎王不公、阴间污浊。作者在前引中自称:“性命既轻,真情于是乎发,真文于是乎生。”当时他已入必死之境,满腔悲愤,出言无所忌,回思古往今来之事,只觉桩桩可笑,件件可疑。如《痴和尚》剧中有一节,笑老聃、释迦无聊,只惹得和尚道士们乱忙胡搅;“又笑那宣尼氏(孔子),絮叨叨说什么道学文章,也平白地把那些活人儿都弄死”;继而又嘲笑天上玉皇、地下阎王、古今人间君主,全都只会得装腔作势的“俗套儿”。这种对一切神圣事物肆意嘲弄的态度,原是晚明思潮的一种特点。此剧虽然是作者特殊遭遇中的产物,却也反映出清初文人的思想深处,仍隐藏着不少与晚明思潮相通的离经叛道的东西。
  另外,嵇永仁尚作有传奇二种:《扬州梦》,演杜牧在扬州的风流故事;《双报应》,写知府孙裔昌断案故事,结构都比较巧妙,曲辞追慕元人,以本色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