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文学
     
 
 
第一节 《典论·论文》与《文赋》

  《典论》是曹丕的一部学术著作,全书已佚,《论文》是其中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一篇。所论的“文”是广义上的文章,也包括文学作品在内。它是中国第一篇文学批评的专门论文,涉及了文学批评中几个很重要的问题,虽不免有些粗略,但在文学批评史上起了开风气的作用。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它对文学的价值的重视:“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儒家古有“三不朽”之说,其一为“立言”(见《左传》)。但这主要指政治与伦理方面的论著,与文学并无多少关系。曹丕所说“文章”,则包括诗、赋在内。其实,文学——特别是偏重抒情的文学,很难说是什么“经国之大业”,但曹丕这样说,就把文学提高到与传统经典相等的地位,这对文学的兴盛,当然是有意义的。
  文中涉及的几个问题,一是对“建安七子”进行评论,指出各人的长处与短处;二是在论述文学和评论作家时,提出了“文气”的概念,谓:“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又谓:“徐幹时有齐气”,“孔融体气高妙”。他所说的气,大体是指作家的气质。作家的气质不同,所以作品的风格有异;三是关于文体的区别:“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说诗赋的特点是“丽”,既反映了建安文学的新风气,也预示了此后文学的大趋势。这几方面的内容,即作家评论、作家的气质与作品风格的关系、文体的区分,都是以后文学批评中重要的课题。
  陆机的《文赋》,较《典论·论文》有显著的进步。《文赋》的题义,不是以赋体来讨论文学问题,而是敷陈为文的情状,犹如《江赋》、《海赋》一样。所以,它的中心内容,是以自己的甘苦结合对他人之作的体会,描述文学创作的过程,尤其是创作中的心理现象,以及创作中的利害得失,属于创作论的范畴,但和一般的理论探讨不一样,有很浓厚的心理学意味。其中构思活动、灵感现象等,都是微妙而不容易把握的重大问题,作者都作了称得上深入细致的描述。讨论这样的内容,表明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已经进入了一个更高的阶段。
  作者首先言作文之由,一是有感于外物,一是有感于前人的作品,强调创作的欲望源于生活的感动和对美文的爱好。一开始,就表明他所要探讨的对象偏重于艺术性作品。既而讲构思的过程,有一段极为精彩的文字: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鹜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创作的开始,是高度活跃的、无定规的一连串想象与联想,可上重天,可下九泉,而不是枯燥的理性思索。这就是今人所谓“形象思维”。这个问题,是过去从未有人触及的。同时这里还提出文贵独出心裁,不蹈袭前人。
  以后说进入写作的情况:意和辞的关系,各种文体的特点,应当掌握的关键和容易出现的毛病。这里也有许多好的看法。如谈风格问题,指出各种文学作品,由于作者的好恶和作品所涉事物的不同,呈现为纷纭复杂的面貌;各种文体,由于性质不同,也各具特点。对于诗,作者强调其特点是“缘情而绮靡”,表现了他对文学的情感因素的重视,和对华美风格的爱好。谈作文关键,提出“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即要注意声音的和谐,这是第一次明确提出声律问题;又提出“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即文章应有警策之句,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最后又有一节专谈感兴即灵感问题,也是绝妙文字: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览营魂以探赜,顿精爽而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轧轧其若抽。是故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灵感之去来,非意志而能控。来则文思泉涌,无往不得,去则笔底粘滞,苦索无获。作者将这种微妙的现象,描绘得何其生动!
  总之,在《文赋》中,我们看到作者很少受传统文学观的束缚,对文学的抒情特征和艺术的美感,给予高度重视。尤其令人赞叹的是,对于文学创作作为一种感性活动而不同于一般思维的特征,作者提出了深刻的认识,这使人们对文学的特质,有了新的理解。《文赋》的各种论述,给予后代文学批评家以重要的启发。如《文心雕龙》以“言为文之用心”为写作的宗旨,就是本于《文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