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学
     
 
 

第二节 金诗词与元好问

  金是女真族完颜部首领阿骨打创建的王朝。女真族本受辽的控制,阿骨打先逐步统一其邻近的部落,继而发动反辽战争并一再取得胜利,遂于辽天庆五年(1115年)称帝,国号金。金天铺三年(1119年)与北宋联盟攻辽,至天会三年(1125)灭辽,次年灭北宋,从而形成与南宋长期对峙的局面。
  女真族本处于松花江、黑龙江下游一带,在短短十余年的时间里发展为统治半个中国的王朝,客观形势要求她迅速进行经济、文化建设,而光依靠她自己本身的力量是不能完成这任务的。特别在文化上,女真族于阿骨打称帝后才有女真文字,仅此一点即可想见其文化力量的薄弱。所以她不得不大量吸取宋与辽的文化。女真贵族完颜伟曾批评金世宗(1161—1189在位)说:“自近年来多用辽、宋亡国遗臣,以富贵文字坏我土俗。”(《大金国志》)正反映出金文化与辽、宋文化的联系。从而金文学与辽、宋文学的血缘关系也很明显。
  辽文学本有任情的传统。宋文学虽有重理轻情的倾向,但留在金统治区的汉族士大夫既经历了北宋灭亡的大动乱,又身受金初叶的民族压迫,其内心大都颇感痛苦。这就使他们写出了一部分含有较强烈的感情的诗歌,突破了重理轻情的藩篱。
  金初的诗人很多都是由宋入金的。较著名的有宇文虚中(1079—1146)、吴激(?—1142)、高士谈(?—1146)等。
  他们虽仕于金朝,却存在对故土的不同程度的怀恋,而在金的统治下又不敢直白地表现这种感情,怀昔伤今、借景抒情就成了他们常用的手法。
  旧日重阳厌旅装,而今身世更悲凉。愁添白发先春雪,泪着黄花助晚香。客馆病余红日短,家山信断碧云长。故人不恨村醪薄,乘兴能来共一觞?(宇文虚中《重阳旅中偶记二十年前二诗因而有作》)
  吴松潮水平,月上小舟横。旋斫四腮鲙,未输千里羹。捣齑香不厌,照箸雪无声。几见秋风起,空悲白发生!(吴激《岁暮江南四忆》之三)
  肃肃霜秋晚,荒荒塞日斜。老松经岁叶,寒菊过时花。天阔愁孤鸟,江流悯断槎。有巢相唤急,独立羡归鸦。(高士谈《秋晚书怀》)
  第一首是以今昔对比,极写孤独与凄凉;诗的最末二句,重点不在邀请朋友,而是表现其寂寞难耐,渴望有人与他一起来打发这痛苦的节日。第二首回忆故土秋日的美好以渲染诗人怀土难归的悲惨。第三首的前四句写北方秋日景色的荒凉,隐喻诗人的生活环境。五、六两句虽似写景,实则以孤鸟、断槎自喻。末二句更点明诗人已无法还乡,想到自己的处境竟然不如归鸦,他不由得久久独立,黯然神伤。在这些诗里,没有“人生一死浑闲事,裂眦穿胸不汝忘”(宇文虚中《在金日作》)之类虚夸的豪言壮语、自吹自擂①,但感情真挚,使读者能较深切地感受到时代的动乱、民族的压迫所带给他们的痛苦,其感染力远在那些虚夸的豪言壮语之上。
  ①宇文虚中本是宋王朝派到金朝去的使臣。《在金日作》就是他出使于金时以苏武自矢、表示决不投降的诗,但后来却终于做了金的官。据使金不屈的洪皓说,宇文虚中还为金规画取江南之策。
  类似的感情也表现在金初的词中。金初词人以吴激和蔡松年(1107—1159)最为著名。元好问说:“百年以来,乐府推伯坚(蔡松年字)与吴彦高(吴激字),号吴蔡体。”(《中州集·蔡丞相松年》)今各引一首为例:
  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吴激《人月圆》)
  楼倚明河,山蟠乔木,故国秋光如水。常记别时,月冷半山环珮。到而今、桂影寻人,端好在、竹西歌吹。如醉。望白苹风里,关山无际。可惜琼瑶千里,有年少玉人,吟啸天外。脂粉清辉,冷射藕花冰蕊。念老去、镜里流年,空解道、人生适意。谁会?更微云疏雨,空庭鹤唳。(蔡松年《月华清》)
  金兵灭北宋时,把皇帝、后妃、宫女等作为俘虏,押送北行。
  吴激此词即为北宋的这些宫女而作,其时他自己也已处在金的统治之下。开头几句,悲悼北宋的灭亡、贵族豪门的没落。
  “恍然一梦”三句写这些被虏北行的宫女,她们以前那种“仙肌胜雪,宫髻堆鸦”的生活已如梦境般地消失,当前所有的只是痛苦和屈辱。最后几句是说自己的命运跟她们一样悲惨。
  蔡松年的词一开始就点明“乔木”、“故国”,但其故国之思,是与个人的一段难忘经历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又渗杂年华流逝的哀愁,显得血肉丰满。结尾两句虽似写景,而作者的无限惆怅见于言外。两篇均具有情真意挚的特点。
  在金与南宋正式媾和以后,一方面金的统治者有意识地起用辽、宋遗臣,以缓和民族矛盾,另一方面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渐趋稳定,汉族士大夫的内心痛苦也日渐减少,终致不再有北宋灭亡初期那样强烈的感情非抒发不可。于是,到了金的中叶,宋诗重理轻情的倾向又恢复起来,其突出标志是江西派的复兴。但很快遭到了反击。任情重真的传统在金代诗歌中继续占有主流地位。
  生活在金代中后期的王若虚有《山谷于诗每与东坡相抗,门人亲党遂有“言文首东坡、论诗右山谷”之语,今之学者亦多以为然。漫赋四诗,为商略之云》诗,其所谓“今之学者”,主要指金中叶的学者。在当时不满于江西派、起而批评的,尚有李纯甫、周昂、元好问等。
  在这四人中,李、周的年辈较高。李纯甫,字之纯,承安(1196—1200)进士,官至尚书右都事。他在思想上主张儒、释、道合一,对宋代理学家却颇有非议,曾在其所著书中“就伊川、横渠、晦庵诸人所得者而商略之,毫发不相贷。”
  (《中州集·屏山李先生纯甫》)他与周昂是朋友。昂(?—1211)字德卿,曾任监察御史、三司判官等职。是王若虚的舅父。若虚的文学思想受其影响很深。若虚(1174—1243)字从之,号慵夫、滹南遗老。曾任翰林直学士,有《滹南遗老集》。他与李纯甫虽均为承安进士,而其《忆之纯》诗说:
  “幼岁求真契,中岁得伟人。倾怀当一面,投分许终身。”对纯甫十分推崇。以纯甫与周昂的关系来说,他的年辈实也较纯甫为晚。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在金代官至尚书左司员外郎。他八岁即能作诗,不但是这四人中文学成就最高的,而且也是金代最突出的诗人。有《遗山集》。
  在李纯甫、王若虚举进士的承安年间,他还是小孩子。
  李纯甫为刘汲《西嵓集》作序说:
  ……人心不同如面。其心之声,发而为言;言中理谓之文;文而有节为之诗。然则诗者文之变也,岂有定体哉?故三百篇,什无定章,章无定句,句无定字,字无定音,大小长短,险易轻重,惟意所适。虽役夫室妾悲愤感激之语,与圣贤相杂而无愧,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何后世议论之不公邪!齐梁以降,病以声律,类俳优然。
  沈宋而下裁其句读,又俚俗之甚者。自谓灵均以来,此秘未睹。此可笑者一也。李义山喜用僻事,下奇字,晚唐人多效之,号西昆体,殊无典雅浑厚之气,反詈杜少陵为村夫子。此可笑者二也。黄鲁直天资峭拔,摆出翰墨畦迳,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不犯正位,如参禅着末后句为具眼。江西诸君子翕然推重,别为一派。高者雕镌尖刻,下者模影剽窜,公言韩退之以文为诗,如教坊雷大使舞;又云学退之不至,即一白乐天耳。此可笑者三也。嗟乎,此说既行,天下宁复有诗耶!?(转引自《中州集·刘西嵓汲》)
  元好问编《中州集》,于所撰刘西嵓汲小传中如此大段引录李纯甫的议论,而此种议论对认识刘汲的生平、思想、诗歌等并无直接关系,这实在表现了他对纯甫这一议论的尊崇、赞同。元好问在《中州集》李纯甫小传中于纯甫亦极推重,那么,说元好问在文学思想上受有李纯甫的影响当并非傅会之语。
  与李纯甫一样,周昂也认为“人才之不同如其面焉。耳目口鼻相去亦无几,然谛视之,未有不差殊者。”(王若虚《滹南诗话》引)由此,他又提出:“文章以意为主,以字语为役。主强而役弱,则无令不从。今人往往骄其所役,至跋扈难制,甚者反役其主。虽极辞语之工,而岂文之正哉?”
  (参见《中州集·常山周先生昂》及王若虚《滹南诗话》)。由这种理论虽可引出反江西派的结论,但他自己却并未正式提出反江西派的主张。所以,在金代中后期最早提出反江西派的主张的,实是李纯甫。值得注意的是:李纯甫为弘州人,弘州原属于辽。周昂真定人,王若虚藁城人,元好问太原秀容人;这些地方虽原属于北宋,但都接近辽、宋边界,较易接受辽文化的影响。李纯甫的强调“虽役夫室妾悲愤感激之语,与圣贤相杂而无愧”,显与辽文学的任情倾向相通。也可以说,金代中后期的这一反江西派的活动,与辽文学的传统不无联系。当然,反江西诗派的活动能以如此的规模展开,尚有其现实基础:金的衰亡给士大夫带来的内心痛苦和感情的激荡迫切地需要在诗歌里得到表现,江西诗派的主张跟这样的要求之间显然存在矛盾。
  王若虚的《滹南诗话》除复述周昂的主张外,并明确提出:“哀乐之真,发乎情性,此诗之正理也。”又说:“古之诗人,虽趣尚不同,体制不一,要皆出于自得,至其辞达理顺,皆足以名家,何尝有以句法绳人者?鲁直开口论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处。”在他看来,诗歌只要出于诗人的“自得”,又能文字通顺,在逻辑上没有毛病(即所谓“辞达理顺”),不管趣尚如何,都是名篇;因为诗歌的根本要求,就是“发乎情性”的“哀乐之真”。所以,他反对黄庭坚的“以句法绳人”和其所倡导的在形式上的种种清规戒律,他认为那只能损害诗歌的情性之真。“山谷之诗,有奇而无妙,有新绝而无横放,铺张学问以为富,点化陈腐以为新,而浑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
  他的《滹南诗话》不但对黄庭坚的诗作了很多抨击,对理学家的诗说也有所讥讽。如云:“欧公寄常秩诗云:‘笑杀汝阴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鸡。’伊川云:‘夙兴趋朝,非可笑事,永叔不必道。’夫诗人之言,岂可如是论哉?程子之诚敬,亦已甚矣。”这与李纯甫的不服膺理学,可谓一脉相承。
  元好问的论诗主张集中于其绝句《论诗三十首》。下面几首常被引用:
  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邺下风流在晋多,壮怀犹见缺壶歌。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耐尔何!
  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
  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
  他肯定建安、魏晋,否定齐、梁,从而大为赞颂陈子昂,并致憾于沈、宋的不废齐、梁;他对温、李含有不满;对黄庭坚还有所肯定,对江西诗派则显含轻蔑。这跟李纯甫为刘汲《西嵓集》所作序中的论点以及《滹南诗话》中的上引见解都有相通之处。他在别的文章中,还说《诗经》中《氓》、《伯兮》、《静女》等篇,“皆以小夫贱妇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见取于采诗之官,而圣人删诗,亦不敢尽废。”(《陶然集诗序》),更与李纯甫的“虽役夫室妾悲愤感激之语,与圣贤相杂而无愧,亦各言其志也已矣”,同一机杼。不过,元好问又以为“盖秦以前,民俗醇厚,去先王之泽未远,……故肆口成文,不害为合理。使今世小夫贱妇,满心而发,肆口成文,适足以污简牍”(同上),将道德评价作为文学批评的首要标准,给“满心而发,肆口而成”的创作原则设定了限制,显示了儒家思想对他的影响。但从下文所引的他的有些作品来看,他的限制并不严格,对率真、任情仍很坚持。
  不过,对元好问来说,在其文学活动中最重要的并不是文学批评,而是诗歌创作。
  他既生活在动乱的时代里,其诗也常与政治现实相关连。
  一般说来,他那些直接写人民的贫困、饥饿、受官府欺压之类现象的诗,还不如他的那些着眼于现实、抒发其自身悲慨的作品来得动人。例如他的《雁门道中书所见》:
  金城留旬浃,兀兀醉歌舞。出门览民风,惨惨愁肺腑。去年夏秋旱,七月黍穟吐。一昔营幕来,天明但平土。调度急星火,逋负迫捶楚。网罗方高悬,乐国果何所?食禾有百螣,择肉非一虎。呼天天不闻,感讽复何补?单衣者谁子,贩籴就南府。倾身营一饱,岂乐远服贾?盘盘雁门道,雪涧深以阻。半岭奉驱车,人牛亦何苦!
  这诗虽写了人民的苦难,统治者的贪暴,但带给读者的感受却比较一般,难以引起较强的同情或愤恨。那主要是因为作者自己跟那些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民本有相当的距离,无法对他们的苦辛感同身受,从而对统治者的暴戾的憎恨也就不能真正强烈起来。但下面的这些诗却很能导致读者的共鸣。
  百二关河草不横,十年戎马暗秦京。岐阳西望无来信,陇水东流闻哭声。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从谁细向苍苍问,争遣蚩尤作五兵?(《岐阳》三首之二)
  万里荆襄入战尘,汴州门外即荆榛。蛟龙岂是池中物,虮虱空悲地上臣。乔木他年怀故国,野烟何处望行人。秋风不用吹华发,沧海横流要此身。(《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之四)
  这两首都悲愤虬结而深具力度,战争的巨大灾难给诗人带来的焦虑、痛苦以十分凝炼、集中的形式表现出来。前一首所写的战事虽发生在岐阳(今陕西凤翔一带),诗人则处于今河南省境内,但金王朝已一蹶不振,这样的祸难也随时可以降临到诗人头上。所以,他对此实有切肤之痛,篇末的“从谁细向苍苍问,争遣蚩尤作五兵”,已经不仅是基于对战区民众的同情,更是从自己命运出发的悲嘶。后一首虽有“乔木他年怀故国”之句,流露出对金王朝的情愫,但其重点仍在显示战祸的惨酷。意谓汴梁(今河南开封)即将毁灭,只剩下乔木、野烟,再也没有行人了,与前一首中残阳空城的境界相仿。只是后一首还突出了对不能卫护国家的群臣的蔑视和对自己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的信心,较前一首的内容复杂;但无论哪一首都含有巨大的、感情的分量。这种浑厚、强烈的感情和由此导致的自然、丰富的想象,再配以高度的表现能力,就是元好问诗歌艺术成就的所在。
  以上引的“岐阳西望”四句来说,所写的是对于被元兵包围的岐阳的极度关心及其想象中的当地的悲惨情景。其想象十分逼真而细腻,而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实不仅有赖于想象力的丰富,更有赖于对备受战争荼毒的岐阳(以及所有类似地区)的民众的深厚感情。没有这样的感情基础,想象力也就无从发挥作用。而且,在这样的想象中,连“野蔓”和“残阳”都被赋予了感情,这也正是诗人自身感情的外化。
  至于其表现力之强,首先在于场景的创造和选择。如“野蔓”二句,分别写战死者的暴骨郊野与平民的大量被杀和逃亡而带来的城市的破灭,这正是战争的残酷最怵人心目之处。而这类场景并非诗人所见的实事,是在其想象中创造出来的。但当其想象之初,战争的种种恐怖场景必然纷至沓来,绝不止这两个,故要经过选择。同时,这些想象中的场景想来不会在一开始出现时就如此丰满,而应经历过由简单至繁复的、不断创造的过程。
  其次是锤炼字句的功力。诗人力图以最少的字句来表现尽可能多的内容。这仍可以“野蔓”两句为例。赞“野蔓”的有情实是斥责元兵的残暴。问残阳“何意”照射空城,是说空城的情景已经惨不忍睹,残阳为什么还要照射它呢?“何意”一词虽似对残阳而发,其实是间接抒发自己的悲痛。换言之,有了“有情”、“何意”四字,这两句就兼具了写景物、抒感情两种性质。其锤炼字句的造诣,于此可见一斑。又,“残阳”本指夕阳,但“残”字也有残缺、残灭等意义;这里不用“夕阳”而用“残阳”,也就有可能使读者产生连太阳都已残破的联想,增加恐怖的气氛,同样是炼字的结果。
  第三是典故的运用。这有助于增加叙述的灵动。例如“陇水东流闻哭声”一句,在全诗中实具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
  但既然“岐阳西望无来信”,诗人又怎么能知道“野蔓”二句所述的那些情况呢?如说是料想所得,就必然削弱了感染力。
  现在用了“陇水”一句,使上面所述成了传来的“哭声”所显示的内容;虽然实际上仍出于诗人的料想,在读者的感觉上却泯灭了料想的痕迹,在表现方面也显得玲珑剔透,一气呵成。那么,诗人又怎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哭声呢?这是借助于典故。北朝《陇头歌》说:“陇头流水,鸣声呜咽。回望秦川,肝肠断绝”。“呜咽”本也可形容哭声,《南齐书·王俭传》就有“流涕呜咽”的话。所以,诗人把东流陇水的呜咽之声理解为哭声而写出了这一句。
  元好问诗的写景也很有特色。既有“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颍亭留别》)那样的恬静,又有“两峰突兀何许来,元气淋漓洗秋碧”(《〈双峰竞秀图〉为参政杨侍郎赋》)
  那样的壮阔。但无论是恬静或壮阔,流动于其间的都是充沛的的感情。写《颍亭留别》时,他已经历了现实的政治生活的许多痛苦,因而在远离政治喧嚣的大自然中获得某种解脱感,并对于他所认为的宁静景色欢喜赞叹,以致进到物我差别的泯灭。至于“元气淋漓洗秋碧”那样的景象,与其说是对象(《双峰竞秀图》或作为该图原型的自然景色)本身就具有的特色,毋宁说是诗人的感受;因为那既非景色的自然属性,也非画面所能表现(画面至多只能表现得气势磅礴,却无法达到“元气淋漓”,何况还要用以“洗秋碧”)。如果考虑到诗人“沧海横流要此身”的自许,就可以了解他内心是在怎样强烈地渴求伟大和超众;所以,这诗句其实也正是其强烈的内心渴求的投影。总之,元好问的文学成就的获得,与辽文学以来的、在中国北部文学中的任情率真的传统具有不可分割的联系。然而,显示诗人表现能力的以上三点,尤其是其二、三两点,却主要源于汉族的诗歌传统。因此,在元好问的诗歌创作中,实已把辽文学以来的任情率真的特点与汉族在诗歌的艺术表现方面的积累有机地结合了起来,并取得了显著的成就。

  ①李光庭《广元遗山年谱》说此诗是金兴定二年(1218)至正大四年(1227)即元好问虚岁二十九岁至三十八岁间所作,具体作年不详。按,元好问于正大元年为权国史院编修官,次年请长假出京,作《出京》诗,有“从宦非所堪,长告欣得请。……尘泥免相涴,梦寐见清颍”语。而《颍亭留别》则说:“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可见此行实是返归。倘不是已经入仕,且家属亦在任所,于返归不当有“尘土足悲咤”之叹。衡以《出京》诗中以“从宦”为“尘泥”“相涴”之说,作《颍上留别》时当已入仕,故诗中又有“壶觞负吟啸”语,且对留在当地的友人(即“亭中人”)不胜艳羡。从“从宦非所堪”、“愧我出山来,京尘满征衣”(《李道人崧阳归隐图》)、“离官寸亦乐”(《饮酒五首》之三)等自述来看,他在仕宦生活中感受到了很多痛苦。此诗当作于正大元年入仕之后。

  或问:元好问既已受有儒家文学思想的影响,上引诗歌所含孕的感情也可从儒家忠君爱国的角度去解释,那又怎能说其强烈的感情源于辽文学以来任情率真的传统呢?现引其《摸鱼儿》词为例。词前有小序:
  泰和中,大名民家小儿女有以私情不如意赴水者。官为踪迹之,无见也。其后踏蕅者得二尸水中,衣服仍可验,其事乃白。是岁,此陂荷花开无不并蒂者。……此曲以乐府《双蕖怨》命篇,“咀五色之灵芝,香生九窍;
  咽三危之瑞露,美动七情。”韩偓《香奁集》中自叙语。
  全词如下: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秋雨。
  这对为了私情投水而死的青年男女显然是触犯礼教的,但他却为他们的不能结合而愤慨,发出了“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的质问。他认为:真诚相爱而不能结合,这是最无法忍受的痛苦,与此相比,“谢客烟中,湘妃江上”都还不算断肠。他甚至对他们的殉情给予热烈的歌颂,说是人生有限,他们的精神却将长存天壤,也即所谓“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在金代以前,中国文学从没有对男女私情作这样强烈、鲜明的颂赞的。词也写得情深一往,悲愤、慰藉,兼而有之,结尾数句更显示出感情上的深刻共鸣。
  明乎此,也就可以知道元好问虽受到儒家文学观的影响,但任情率真的传统仍在他的文学创作中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其实,不仅这首《摸鱼儿》,就是在上引的两首诗中也存在着违礼之情的痕迹。“从谁细向苍苍问,争遣蚩尤作五兵!”
  这是对天的指责,已与后来关汉卿杂剧《窦娥冤》的怨天恨地相通;至于“蛟龙岂是池中物?虮虱空悲地上臣”及“沧海横流要此身”等句,其“露才扬己”实已超过屈原。这样的情至少为宋儒所不取。
  但也正因此,以元好问为代表的金代文学具有与宋代文学的不同特色,和元代文学——尤其是元杂剧——的联系也比宋代文学来得密切。这种特色使元好问自己的诗词受到了后人相当高的评价。赵翼说:“(遗山古体诗)构思窅渺,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味愈隽,虽苏(轼)、陆(游)亦不及也。七言诗则更沉挚悲凉,自成声调,唐以来律诗之可歌可泣者,少陵十数联外,绝无嗣响,遗山则往往有之。”
  (《瓯北诗话》)况周颐评其词,则谓为“亦浑雅,亦博大,有骨干,有气象”(《蕙风词话》)。这些评价虽不尽确,但也足以说明他在文学史上曾起过不小的影响。现再引他的另一首《摸鱼儿》词,以见其对于情的推崇。词前亦有小序。
  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絫石为识,号曰“雁丘”。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
  问人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横沧路,当年寂寞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路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